我有不少山東朋友喜食煎餅,一天不吃就像缺了點什么。只要離開家鄉,都愛帶上包煎餅,這帶的不只是煎餅,還有親情和鄉愁。
我從小也愛吃煎餅,還愛吃攤煎餅時刮下來的多余的部分。同學的母親差不多天天攤煎餅,每次去她家,都見她母親頭上裹著藍頭巾,坐在低矮的灶屋里,忍受著煙熏火燎,汗珠從額頭上滾下來,身上那件老粗布大襟褂子,前襟都被汗水濕透了。我就愛吃她攤的煎餅。故此,有人說煎餅有母親的味道,也是山東人的味道。
攤煎餅得用小耙子、勺子、竹劈子這些工具。首先,要把煎餅糊磨細,加水,攪拌均勻,再把鏊子燒熱,往上面舀一勺糊子,用小耙子快速在鏊子上旋轉,直到將整個鏊子耙滿,再用竹劈子輕輕抿。隨著雙手靈巧的抹、壓、轉,煎餅成熟,厚薄均勻,香氣四溢。
也有人攤煎餅不用稀糊子,而是將糊子里的水瀝干,水分少了就能團成把,托在手上,帶著生糧食的味道,沿著鏊子從外往里滾,直到把鏊子滾滿,再用竹劈子抿煎餅。那些薄厚不均的疙瘩被刮到了一起,透著一股香甜味。刮下來多余的部分越小,說明攤煎餅的人手越巧。
莊稼人干活累,飯量也大,家里人口多的,幾乎天天推磨攤煎餅,石磨吱呀轉不停。在我們村,就有一戶人家,全家七口人,弟兄姐妹五個,妹妹在鏊子邊攤煎餅,兄弟幾個就在旁邊等著吃。他們年輕力壯,能吃能干,攤好一張就搶著吃一張。
妹妹眼看煎餅攤一張少一張,再不管就沒有了,于是拿兩尺長的煎餅劈子佯裝打,不讓吃,要等爹娘干活回來一起吃。幾個哥哥在竹劈子的“威脅”下,只好乖乖地聽話。為啥不讓吃?都吃完了,咋跟爹娘交代呢?得等攤上厚厚的一摞,才算有成果。
因著愛吃煎餅,又不想過于單調,人們沒少在這上面花心思。在鄉村,很多人家都以煎餅為主食,而制作煎餅的多是家里的女性,可以說,攤煎餅是母親給予女兒的生活技能。
有一年,外地兩位攝影朋友來山東,專門要求拍攝攤煎餅場景。我帶著他們參觀一個加工廠。在農家作坊里,幾位大嫂正忙著制作特色煎餅,其中地瓜葉煎餅和甜菜根煎餅格外引人注目。制作地瓜葉煎餅,首先要挑選鮮嫩的地瓜葉。這之前,大嫂們要天不亮就趕到田間,精心挑選葉片完整、翠綠水靈的葉子,帶回家。這一邊將葉子洗凈,除去上面的雜質,瀝干水分,用機器切碎,絞成泥。另一邊,準備好攤煎餅的其他原料,小米面、玉米面等,按量加入水,再摻入葉泥充分地攪拌,讓其與之完美的結合。
此時,鏊子已經燒熱,大嫂們拿來烏黑锃亮的“油擦子”,在鏊子上涂抹,使其均勻地沾上油,防止煎餅粘在鏊子上。接著,用勺子舀起一勺剛剛和成的面糊,倒在鏊子的中央,然后用煎餅耙子以鏊子中心為起點,迅速一圈圈地向外攤,讓面糊均勻鋪展在鏊子上,動作要快且穩,有行云流水的節奏感。
隨著鏊子的熱度傳遞,煎餅的邊緣開始微微翹起,這時大嫂們拿起竹劈子,輕輕順著邊緣將煎餅挑起,迅速翻轉,一張熱氣騰騰、散發著地瓜葉香的煎餅就出鍋了。地瓜葉煎餅很受當地人喜愛,原因是物美價廉,營養豐富。
甜菜根煎餅的制作,也需要精心選料。首先,選擇新鮮飽滿的甜菜根,將其洗凈并削去外皮加工成泥,接著,以小麥面粉為主,加入適量的水,攪拌成面糊,再將甜菜根泥倒入面糊中,也可以加入少許白糖,增加甜味,攪拌均勻后,煎餅糊呈現出鮮艷的紫紅色。
由于甜菜根糊較黏稠,攤煎餅時需要更多的耐心,以確保煎餅的完整。待一面烙至定形,雙手揭下翻過來在鏊子上輕輕一貼,像蜻蜓點水般,再迅速移開,覆于置放煎餅的蓋頂上,一張色澤鮮艷、甜香四溢的甜菜根煎餅就完成了。
我曾在蒙陰目睹過一長排鏊子一起攤煎餅的景象。那鏊子已不是原始的鏊子,而是改良過的鏊子,電腦控制,包括稱粉、磨漿、攪拌,不需人工操勞。在那片充滿煙火氣的地方,只需幾位師傅看著,攤開的面糊便在鏊子上迅速旋轉成一圈圈的“太陽”,厚薄均勻,不浪費一粒糧食。
煎餅的熱氣裹挾著煎餅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,直讓人按捺不住驚喜。這些煎餅承載著當地人對傳統美食的傳承與創新,就像一根無形的線,串起百姓生活的點點滴滴,串起悠悠歲月的每一個片段。
從過去僅是為填飽肚子,到如今成為特色美食,煎餅的演變見證了時代的進步、生活水平的提高。它不再僅僅是一種食物,而是人民勤勞與智慧的象征。
清晨,陽光透過薄霧灑在村莊的各個角落。農舍的煙囪里,縷縷炊煙如輕紗般緩緩升騰,繚繞在屋舍與樹木之間,那就是攤煎餅的前奏,是生活的序章。
那些忙碌在鏊子前的身影,那些彌漫在炊煙中的香氣,那些印刻在記憶深處的味道,都將隨著歲月的車輪,緩緩前行,成為這片土地上永遠的鄉愁符號。